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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蕉爸爸

全台灣成千上萬名蕉農裡頭,大概只有「香蕉爸爸」黃錫欽一個人,每天對著香蕉樹在心裡頭大喊:為何你不早點死!

長滿厚繭的雙手拿著一罐「巴拉刈」,朝著香蕉樹根部一棵一棵倒下去,黃錫欽每天像個冷面殺手,一棵棵毒殺他親手種下的香蕉樹,這些蕉樹,就這樣站著被「就地正法」,不曾抵抗也聽不到抱怨,有些已經結果的蕉樹更像是「一屍兩命」。

巴拉刈是有最有名的除草劑,它會阻斷特定植物的根部吸水功能,灑上巴拉刈,不受人類喜愛的雜草會快速枯萎;但這種毒劑並非用來對付香蕉,用在蕉樹上,只會慢慢死去,過程緩慢而痛苦,令人不忍卒賭。

每隔二、三天的一大清早,黃錫欽開著小發財,到山上的香蕉園,沿途盡是山鳥嘹亮的歌聲,對別的蕉農來說,這是美好的一天,總是盼著香蕉快快長大、快快結果,但黃錫欽心裡卻暗唸著:「我要殺掉你…」。

毒殺自已親手栽種的香蕉樹,就像屠殺自已養大的兒子,任誰都於心不忍;光看這副景象,令人不禁要問:為什麼最愛香蕉的人,要這樣對待香蕉?

黃錫欽一家住在南投縣國姓鄉,在九二一地震前,他在國姓鄉專門承包房屋營繕工程,一家五口生活不錯,一場地震下來,最會蓋房子的黃錫欽,也保不住自已的房子。

房屋半倒補助,外加半年租屋津貼,黃家從政府手上總共領了30多萬,但是,為了購買並裝修新房,黃家反倒負債300多萬,「以前沒欠人家錢,養養雞、種種菜,沒工作也可以生活;現在完全不一樣了…」黃錫欽太太蘇美珠說。

在幾次訪談中,黃太太從沒有一次完整說出她在地震後是如何走過來的,因為總是說到一半,就被滾滾落下的淚水給打斷,現在的她,是國姓鄉清潔隊的「侯補」隊員,要等正職隊員休假時,她才有機會上工;現在的她與丈夫像是一對梅花鹿,債務是獵人,他們拼命往前跑,前面卻不見得有路。

當時很多組合屋災民被迫拆屋還地,然後被趕著去借錢買新房子,「我們剛搬到新家當天,全家五個人,總共只剩60元,我去買了10包統一麵,就這樣過了二天,那時候好苦啊」,黃太太噙著淚勉強說完。

地震後國姓有不少重建工程,但商機卻永遠是被外地來的包商搶走,黃錫欽空有一身好功夫,卻無用武之地,黃太太經常在晚上偷偷哭。

屋漏偏逢連夜雨,黃錫欽的父親與黃太太的母親,在地震後不久相繼中風,兩人都需要看護,貸款、看護費、子女學費,開銷是固定的,收入卻虛無飄渺,黃家立即陷入經濟危機。

「他一個大男人,面子很重要,借錢都是我去借…」話沒說完,熱淚已淌滿兩腮,黃太太咬著牙勉強說完這句。

截至目前,黃家依舊靠向朋友借貸渡日,他們是另類卡奴,但債信絕對良好,因為借錢的日子還要過很久,欠錢不還,再借困難。

在2004年,黃錫欽一度「幸運」地被包商相中,參加一處公共工程,一共做了五個月,他每天努力上工,因為這是天下掉下來的禮物,長達五個月工期,代表他有五個月不會失業。

1999年黃家被地震所傷,但這回卻被政府的公共工程所傷,全力付出五個月,卻連一毛錢都沒拿到,因為公共工程圍標總是常態,得標就是「得騁」,得騁的包商再層層轉包,最後真正負責工程施作的小包商,已被剝削到見骨,往往工程做到一半就不支倒地,連帶地,這些跟著小包商的工人,也如覆巢之卵。

這樣的戲碼在過去幾年上演至少兩次,第二次長達七個月;為什麼那麼笨,有了前車之鑑,還不懂得避開嗎?「沒辦法,我需要工作」,這樣的處境碰到這樣的結果,不擅言詞的黃錫欽,只能無語問蒼天。

「做白工實在真艱苦」,包商不可靠,黃錫欽回頭靠大地,他想到老家集集自幼就種香蕉,他咬緊牙根,再向朋友借了五萬元,在國姓鄉水長流山區租下二甲香蕉園,他滿懷希望每天上工,扛肥料上山施肥、彎腰除草,工寮裡擺放的都是標準的莊稼工具,每一步都照規矩來,該怎樣就怎樣,和標準蕉農沒什麼兩樣,黃錫欽心想,香蕉總不會倒我帳吧…

2005年秋天,黃錫欽入蕉園工作不到半年,他看到蕉園裡香蕉樹的綠葉開始變黃,涼颼颼的秋風陣陣吹來,心想,萬物運行自有道,夏去秋來葉正黃,植物到秋天葉子變黃本來就天經地義,黃錫欽不以為意。

葉子變黃的香蕉樹愈來愈多,「反正秋天嘛」,黃錫欽照常施肥除草,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照理說,早該有香蕉樹結果,但直到入冬,黃錫欽的蕉園還不曾送出肥美的香蕉,少部份早結果的蕉樹,產出的香蕉也都非常枯瘦,還沒等到長大,就整串發爛。

黃錫欽感覺事情不對,趕緊叫來在集集種香蕉的哥哥到他在國姓的蕉園看看,哥哥一踏進蕉園,覺得大事不妙,仔細翻看那些葉子變黃的蕉樹,哥哥對著黃錫欽搖搖頭說:完了、完了。

哥哥拿把鐮刀,抓起一棵葉子變黃的蕉樹,朝樹根部一砍 裡頭早已腐爛甚至發出異味,濕濕黏黏的褐色樹汁在陽光下的反光看起來更加噁心,汁液裡還有不少白色小蟲到處爬,黃錫欽看得目瞪口呆。

「這是黃葉病,很麻煩」,哥哥語氣和緩地說,「至少今年不會有收成了」。

黃葉病是香蕉的絕症,沒有特效藥,依照農委會的指令,罹患黃葉病的蕉樹只能用高劑量的巴拉刈慢慢毒殺,不能直接砍除,否則病菌會擴大蔓延。

黃錫欽現在的工作除了偶而有的零工之外,就是上山執行他的「香蕉大屠殺」;
他的蕉園共有二甲地,其中九成蕉樹罹病,二年來只收成三萬多元,老天又開了黃家一個大玩笑。「我這麼倒楣,是不是應該去自殺」,黃錫欽說。

這當然是句玩笑話,早年就加入義勇消防隊至今的黃錫欽,經常水裡來火裡去,早已看淡生死,九二一地震當晚,黃錫欽摸黑衝進國姓老街救人,不論活的、死的,被他揹出瓦礫堆的人不知凡幾。

在平日,義消碰最多的是火災,「我在火場裡頭覺得很自在,我一死,各種保險加一加會賠一千多萬…」,「…我一死,全家得救」!這句話黃錫欽說得很由衷,但卻更加令人不捨。

即使救人無數,但上天對黃家的垂憐似乎不多,考驗卻很多:屋倒負債、長輩失能、做白工、黃葉病,他的生命似乎沒有什麼值得寄望的;除了三個練空手道的孩子。

包括黃麗娟、黃國慶、蘇麗雯(從母姓)等三名黃家子女,分別從國中就加入國姓空手道隊,老大黃麗娟今年自旭光高中體育班畢業,以空手道專業保送國立勤益技術學院,老二黃國慶、老三蘇麗雯分別升上南投縣最好的公立高中─旭光高中體育班。

「要不是黃泰吉教練帶的空手道隊,我們家這幾個小孩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」,黃太太說;事實上黃家三個小孩的學費、營養午餐費,都是由黃教練出面代墊的。

這個家,除了靠黃錫欽夫婦打零工,外加二甲生病的香蕉園之外,最重要的支撐力量就是三個空手道成績耀眼的小孩;一年當中,黃錫欽夫婦總會挑一場重要比賽,跟著小孩到賽場觀賽。

黃錫欽說,「我做義消,不怕水淹、不怕火災,最怕的,是去看小孩比賽空手道」,「看到兒子女兒受獎的一刻,我的血壓好像升得很高」;因為是黃家在重重打擊之下,唯一足堪榮耀的大事,也是每晚睡前最好的作夢題材。

黃家老三蘇麗雯在他的自傳裡寫道:「…練空手道很好,發現越來越有興趣,而去比賽得名時,覺得很有成就感…」;「我們不會感嘆,會努力學空手道,因為得名會有一筆獎金,能夠幫助到一些,不管再怎麼辛苦,我都會永不放棄,朝著目標前進」。

96年4月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上,黃家一門三傑,共拿下4面金牌,一家就搶下全大會空手道項目總金牌數的1/6,轟動體育界,國姓鄉鄉長特別頒了一塊大大的匾額:「一門俊秀 威鎮四方」等八個大字給黃家。

也許黃家最大的運氣,是碰上黃泰吉、廖德蘭等兩位教練,以及全國各地逾1200名熱心的贊助者,大家共同編織出一塊社會安全網,細心的網住差點墜地的黃家三姐弟。

國姓空手道隊中,有更多處境類似黃錫欽一家的小朋友們,也期待您的贊助,讓他們本人有升學機會,讓他們的家長能安心張羅家計,讓他們的家族能擺脫階級世襲的咀咒;盼望你我一同以行動共織這張社會安全網。


 

截至96年10月為止,目前全國各地有1209位熱心的贊助者,每月小額認捐300元,長期贊助國姓空手道隊的食、宿、訓練費用,雖然在例行開銷上足敷使用,但對於移地訓練、國際比賽等,提升選手奪牌實力最有效的途逕,卻仍欠缺贊助來源,如果有感於香蕉爸爸的故事,誠心邀請您加入贊助行列,幫弱勢地區子弟買一張人生的入場券,感謝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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